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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吴冠军:在“生命政治”和“技术政治”的交叉中重塑人类未来


    

  政治哲学有一个很核心的命题,那就是古代政治哲学或者古典政治哲学和现代政治哲学的“古今之变”。前面各位专家就新冠疫情对世界政治的影响做了很多讨论,我的角度是:它到来的这个时刻,可能值得我们去高光(highlight)一下。为什么强调新冠疫情到来的时刻?其实,古典政治哲学是不在乎“时刻”的,它关注的是永恒的问题,不会变化的问题,这些问题今天在这边会出现,在一个时间、在别的地方也会出现。旨在回应、解决永恒问题的古典政治哲学,自是不在乎时刻的问题。而现代政治哲学恰恰很在乎时刻,时间是一个重要的尺度:不管是黑格尔还是海德格尔,时间是一个关键问题。病毒本身,其实对于人类文明而言实属于永恒的问题;与此同时,我们今天来思考新冠病毒,亦值得去关注的是它到来的那个时刻。

  前面已有很多专家都谈到了,今天新冠病毒带来最大的问题就是我们正在面对的“逆全球化”或者“反全球化”——它带来整个世界的深刻的撕裂感,这个撕裂感我们都在经历着,这是非常具像化的政治图景,甚至有人说这个世界可以分成“新冠前”(BC)和“新冠后”(AC)两个纪元,将新冠视作构成了一条文明史的分界线。在我看来,这其实过度拔高了新冠疫情所造成的影响:它当然带来巨大的影响,但我们需要看到,逆全球化的浪潮实则远远不是今天这个时刻才启动的,并不是在2020年突然之间发生了逆全球化。逆全球化早已经被开启了,沃勒斯坦在2008年就提出:就我们所知的这种全球化而言,或者叫做新自由主义全球化,已经结束。2008年我们遭遇了世界范围的金融危机。从美国爆发的次贷危机,整个引起全球金融的崩溃。有意思的是,那时候少数的思想家已经感觉到不对头,全球化已经结束。但是大部分的人可能还没感觉,认为只是一次震荡而已,甚至有很多思想家认为经济危机之后的复苏更加值得期盼,即所谓的破坏性发展,重新洗牌,带动新一轮发展。那个时候没有人想到去跳出来说美国你们搞出来次贷危机,让整个世界经济都失序,各个国家都蒙受巨大损失,我们要你赔款、我们要向你追责,没有这种声音。整个世界好像仍能够按照原来方式往前走,只有被小小绊倒了一下而已,挺过去就行了。

  但是实际上这个世界已经在发生深层的变化,随后我们就接连看到英国的脱欧,再后来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一个又一个标志性事件,标识出了整个世界的逆全球化浪潮。特朗普胜选是个偶然性事件,有充分材料显示连他本人及其竞选团队都很惊讶。其实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是概率,所谓“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甚至违反“物理学规律”,只是发生的概率特别特别小而已。在逆全球化浪潮已然启动的背景下,特朗普胜选尽管仍然有各种偶然因素,但却并不是概率十分小的偶然性事件。但是它对世界的逆全球化进程影响很大:特朗普上台后的这三年多各种造墙,在全球范围各种贸易战……

  2019年底新变异的冠状病毒经由某种仍未知的中间动物宿主进入人体,并在2020年引起世界性的疫情大流行。这个时刻点太关键了:刚刚中美就经贸问题签订了第一阶段合作协议,很多相关参与者都多少松了一口气,这个时刻上出现了新冠疫情,激发出更深层次的一轮逆全球化。我们回过来看,自本世纪“9·11”、“伊斯兰国”、“金融危机”,一个逆全球化的进程被开启并不断加深、加剧,到了2019年底,始终会以一个概率出现的新变异病毒,在这个特殊时刻刺了出来,一下子成为压倒骆驼的那根致命“稻草”,成为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那一片玫瑰色的全球化浪潮被最终压“垮”的那个否定性力量。现在,连当年提出“历史终结论”的福山,都开始说新自由主义秩序已经回不来了,彻底结束了。

      新冠病毒的刺出、乃至其所引起的世界范围内的疫情,由一系列偶然性因素叠加而造成,但是这个事件到来的时刻点,则恰恰使得它扮演了这样一个角色——它使得几乎所有学者、政治家、乃至公众,都忽然发现我们陷入了一个完完全全的不同的时代,或者叫做逆全球化时代。各种充盈当下世界的各种“冲突”本来可能明面上吵一吵,背后的各种渠道里握个手,坐下来一起碰个面、吃两顿饭,找到彼此可以都接受的联结点,可能关系可以弥补,友情能够复苏。现在的局面越来越难,大家一发生问题就往死里怼,并且以贸易形式形成起来的那些背后渠道(back channels)一大半瘫痪或溃散了。其实这个进程早已经在发生,只是我们选择没有看到,这个局面不是今天新冠病毒忽然之间造成的。如果我们不做阴谋论讨论,这个时刻是没有人选择的:没有一个人可以说我能预计到在这个时刻点会有一个病毒出来,像计算机病毒那样完完全全可以提前种下然后在某个时刻激活。但是,新冠病毒到来的这个时刻点,恰恰使它有力改写了世人关于当代世界的认知:包括福山这样的学者都已经承认,我们已经到了一个回不去的时刻。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到,就前两天纽约州州长科莫(Andrew Cuomo)召开记者会时表示,纽约州已经在全州随机选3000人进行了新冠病毒抗体测试,结果显示,其中13.9%的人员抗体测试呈阳性,即感染了新冠病毒并产生了抗体。这个测试结果很是令人震惊。科莫在记者会上表示,根据当前数据来倒推,大约270万纽约州居民可能已感染新冠病毒,并且大部分人在不知不觉中都有了抗体。按照这个数据来推的话,新冠病毒的致死率比此前预测要低得多,很多人接触了病毒在没有感觉下就自愈了并产生有抗体。科莫说致死率推出来是0.5,如果一个病毒是0.5的致死率的话,光靠它本身怎么可以把这个世界掀动成这个样子——我们现在看到了新冠病毒带来的种种撕裂感,但是实际上逆全球化至少是十多年的进程了,只是该病毒在这伤痕累累、旧创未去的时刻突然刺出来,使得它一“役/疫”成名。

  我在今年2月的文章《重思信任:从中导危机、新冠疫情到区块链》(发表于《信睿周报》第20期)提出增加信任是当下世界格局的重中之重,此后赫拉利也专门强调彼此信任,提出我们共同的敌人是病毒。但是我们现在已可以看到,这个对话口在具体实践中是如此艰难,建立信任的基础已经变得十分稀薄。仔细想一想,如果在上个世纪就是年代同样的事情发生,会不会对话也那么艰难,不一定的。只是在现在,只是在我们2020年这个时间点上,这样一个病毒突然刺入,我们忽然之间发现它成了一个大事件,甚至被视为一个“例外”事件。我们可以给它各种定性,但与其把它视作为“例外”,不如将它看作一个已经长期在推展中的序列的最新一个爆裂点。

  福山的历史终结论,从黑格尔那里来:福山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那个时刻点上,认为我们已经抵达了历史的终点,自由民主与资本主义标识了世界历史自身的“目的”(end)。他现在已经开始说,他只是对历史的一个判断,并不代表他认同这个价值。如果 我们绕开福山自己对历史的判断而从黑格尔视角来看,今天逆全球化的格局在他的框架里面,其实并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在抵达“最终统合”(final synthesis)之前,推动历史辩证前进的马达并不会关闭。换句话说,任何历史的势流都始终会有一个否定面——不管这个大潮如何汹涌澎湃,都会“等待”其否定面的到来。所以当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我们见证了一股浩浩荡荡的全球化势流的时候,其实已经可以想像,它势必会迎来一个逆转——这个逆转已经结构性地潜伏在整个自我宣称、昂扬挺进的高光时刻。从“9·11”、“伊斯兰国”的文明冲突,到金融危机、再到脱欧、贸易战、新冠病毒,这个序列一层层地推出全球化的否定面。

  然而,如果我们继续从黑格尔主义视角出发,那么,其实我们可以获得一种思想性的力量:尽管在当下这个时刻,我们满目皆是逆全球化的汹涌,然而这个势流,恰恰酝酿着它的否定面。历史会开启新的进程,我们在实践层面可以去做的,就是去改变它到来的时刻,去增加它尽早到来的概率。所以在这个时刻里面大家都很沮丧,但是就如齐泽克所说,坏消息里面总是包含着好消息,思想家的责任,就是去引领人们去转换视角,去看到结构性隐藏在当下格局中的好消息。从这个意义上,我们不必要闻病毒胆寒,听新冠色变,尽管我们不是病毒学或生物医学专家,但是我们仍然可以从各个角度去围绕它展开分析性的考察。

  黑格尔在谈历史的时候有一个术语,叫做“必要的恶”。这个概念让黑格尔饱受诟病:在他看来,历史上某些时刻,会出来非常残忍的事,甚至出来让滚滚人头罗蒂的杀气很重的某些煞星,但是这种“恶”刺出来,在历史上起到了否定性的功能,换句话说,其历史性的作用是阻断掉流行当时的那个主导性潮流,从而辩证地推进历史实质性地向前进一步展开。如果我们这样来理解全球化与逆全球化,就不会为当下糟糕透顶的撕裂格局而全面沮丧:上个世纪的全球化尽管汹涌,但却相当偏颇、片面(譬如,仅仅是资本主义全球化),包含各种问题,倘若顺着这个潮流任其自行澎湃奔流,甚至把它定位为“历史的终点”,对于历史而言才是最糟糕的事。各种逆全球化的残忍(伊斯兰国的残忍、次贷“金融创新”的残忍、新冠病毒的残忍……),否定性地打断了这个势流不可收拾地自行其势(自行其是、自行其事),使历史有机会发展出更加充分的全球化——作为当下逆全球化浪潮的否定力量。黑格尔关于历史的这个视角,确实十分“形而上学”,或者说“玄学”也可以——他认为历史就是这样辩证前进,在前一种秩序的卫道士眼里的“恶”会到来。但从这个视角出发我们可以提醒自己:我们在抗击这个“恶”的时候,千万不要再回到它之前,而是走到它之后。这就是拉图尔最近的号召,人类联合起来抗击新冠病毒后,不要再回到原来的人类纪。拉图尔尽管不是黑格尔主义者,但在我看来他在这里就是在调用黑格尔的框架。

  在这个逆全球化的序列里面,其实我们只可能越看越困苦,越觉得无能为力,甚至是“天意”捉弄(新冠病毒在中美经贸第一阶段协议刚刚签订后到来)……然而,历史不会从一个方向往前走,它会开启新的序列——开启出针对前一序列的新的否定性序列。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完全有理由期盼,新世纪二十年来不断汹涌翻腾、逐浪高涨的逆全球化态势里面会出现一个否定性力量,以汹涌的方式涌出。我喜欢的思想家齐泽克,也是黑格尔辩证法的辩护,他一直认为辩证法的力量就在于:整个糟糕到极点的坏消息背后可能恰恰是治愈性的力量,哲学家不是魔术师变不出东西来,但能够用全新的分析性视角,去定位到拯救性的力量,去在“危”中看到“机”。

  在当下这个时刻,至少有一个坏消息里的好消息,那就是我们大家都看到了——即便再糟糕的政客到一定时刻都没办法否认——我们在生物层面上已形成一个共同地基:我们同等脆弱。在这个同等脆弱的意义上,就蕴含着在否定面上建立一种新的共同体的潜能。再进一步来说,其实在政治哲学的意义上说,任何的共同体其实都是共同免疫体:“community”,恰恰指向“co-immunity”。人类学考察一再见证:早期两个智人族群正面发生遭遇,不管厮杀也好,或者如列维-斯特劳斯描述的作为礼物交换各自女人也好,你这边的病毒传给我,我把我这边的细菌带给你,双方各自死掉些人,剩下的,就有形成共同体(共同免疫体)的基础了——在各种交流带来的创伤之后,就有形成彼此之间共同发展、共同演化的基础,文化-符号的基础、以及生物-免疫的基础。智人的历史上不断有这种冲撞,当年的“大航海时代”,其实欧洲人也没有那么残忍地对印第安人进行屠戮,更为残忍的是欧洲人身上的病菌,造成美洲大陆上没有抗体的人大批死亡。大量的创伤之后,共同抗体才建立起来。

  我们所处的当下这个时刻,同样是一个创伤性的时刻。随着新变异病毒的骤然刺出,代之以各国各族的普遍团结,在死亡恐惧面前,我们见证到的是各种不信任、指责、谣言、阴谋论,甚至不只是民间巷尾,大国的国务卿乃至总统亦是张口就来。我们现在正处于最最残忍的状态:我看不到病毒,但看到的是“外来的人”,我不知道你身上有没有病毒,总之我没有抗体,我不想看到你。本来的文明礼仪,可以迅疾被撤下,转换成面目狰狞。这种状况其实历史上早已经有反复,但是分析性的思考让我们看到这种状况背后建立新的共同体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是真切实在的,通过文明的方式(共同合作开发疫苗)或野蛮的方式(让一批人死去的所谓“群体免疫”逻辑),one way or another,我们会共同形成抗体。

  我挺喜欢写《人类简史》的赫拉利,尽管很多学者看不起他,觉得他是畅销书作家,不是纯粹严肃的学者。但是他最近这段时间写了很多篇文章,就是一个论调——呼吁现在就是要建立信任的时刻,是我们放弃意识形态陈见建立团结的时刻。他本人在特朗普总统声称切断美国对世界卫生组织(WHO)的资助时,拿出一百万美元资助WHO。一个畅销作家再比一般学者有钱,一百万美元绝对不是小数目。这个世界仍然有大量像赫拉利这样的普通但又不普通的人。普通在于他说到底只是一个学者、作家,但不普通在于他让自己参与进了开启新的历史序列的进程中。尽管大把的政客顺着这个危机的潮流做各种各样撕裂性的言论,但相反的努力一直在持续,在寻求让自身更加有力、更加澎湃的机会。

  口罩、mask可能会留在世界图景中很久,我们可能会戴很长一段时间,但是这个疫情也给我们带来新的可能性,在政治哲学层面上打开构建新共同体的一个可能。新冠疫情和生态变异一样、但以更剧烈的方式使得我们意识到,我们具有着相同的脆弱,面对着相同的风险。就疫情而言,新冠不同于之前的MERS:以前有很多病毒造成了区域性的疫情,很多人对发生在世界一角的事情是不关心的,在中东闹的事情,影响不到我。然而,具有无症状感染能力的新冠病毒,把全球带到了一个平面上,在这个平面上没有人可以说我置身其外,于我何干。它激活了真正的政治哲学的重新阐述(re-articulation),如果我们仍然用黑格尔的否定面的话,这个否定面恰恰是针对疫情本身,能够带来一个力量,使我们找到一个重建共同体的基础。这个基础是很难找的,20世纪是被意识形态所撕裂,后来又被所谓的文明的冲突撕裂,各种撕裂争先恐后、彼此交织。但是如果说我们要找到一个基础的话,生物性的基础在整个人类演化史上是最牢靠的。“确认过的眼神”是没有什么用的,“确认过的身体”很关键:我们经历过共同的病毒直接的威胁,我们拥有共同的抗体。在这个意义上,现在我们经历各种问题、各种剧痛、各种残忍,正是因为我们处在一个下滑轨道上(下滑针对全球化而言),一个接一个浪潮卷起的汹涌力量,带来各种各样让人无力的、甚至痛彻心肺的事情。前两天我还看一个新闻,说是瑞典城市哥德堡突然中断同上海的友好城市关系,我不和你做朋友了。这样的一些新闻,比大国领袖的口出恶语更令人难受、令人无力。让我们心里感到,我们忽然不认识这个世界了。但是,这个下滑轨道结构性地蕴藏着它的否定性力量,我们要去做的,就是去推动开启一个新的序列。共同免疫体,给予这样一个新序列以生物性基础:可能需要若干年的努力,但是共同免疫意义上的全球连接,从演化史上来看是非常扎实可靠的。它具有开启出全新的历史序列的潜能。
 

  本文系吴冠军教授在我院主办的“非常状态下的生命政治反思”网络会议的演讲整理稿,文章将发表于《新葡亰娱乐所有网址》(2020秋季号,总第七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