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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陈平原:什么是“最有文化的城市”?



陈平原,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



城市不是为观光客而建,但风光旖旎、富有历史意味、充满活力的城市,确实能吸引很多观光客。这是“旅游城市”的魅力所在,也是其立身之本。城市年轻,没有历史文化命脉,不能胡编乱造;但若有此命脉,必须小心呵护,适当时候再加以开发利用,切忌杀鸡取蛋。过去有句口号,叫“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我主张反过来,应该是“经济搭台,文化唱戏”———即便今天做不到,将来也必须如此。因为,发展经济的最终目的,是实现大众的丰衣足食以及幸福安康;而是否幸福,文化是个重要指标。

呵护城市的历史文化命脉,做好了会有经济效益;但不能反过来思考,从经济效益的角度来选择性地 “扶持文化事业”。有些城市记忆对于当地人来说很重要,但不见得能转化为旅游资源。就像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中所说的:“但是,这座城市不会诉说它的过去,而是像手纹一样包容着过去,写在街角,在窗户的栅栏,在阶梯的扶手,在避雷针的天线,在旗杆上,每个小地方,都一一铭记了刻痕、缺口和卷曲的边缘。”这些琐琐碎碎的物件,外人看不出有什么好,只有本地居民才懂得鉴赏与珍惜。这种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历史记忆”,也是居民幸福感的来源之一。



不同于人均GDP,“幸福感”很难测算,但普通民众脸上的笑容非常直观。上下班时刻,让电视镜头对准大街上匆匆走过的民众,看他们的表情是轻松愉快,还是冷漠麻木,或者忧心忡忡,就能大致明白这座城市的幸福感。对于居民来说,谁都希望自己生活的城市干净、舒适、安全、有文化、有品位。可怎么才叫“舒适”或“有品位”?社会地位不同、文化修养迥异,必定言人人殊,谁也说服不了谁。与其评选全国“最幸福的城市”或“最怕老婆的城市”(据说那是文明的标志),还不如看哪个城市更有文化。我曾在演讲中提及美国评选“最有文化的城市”,《南方都市报》想尝试做,我告知此举难度太大,因数据收集不易,更因牵涉官员政绩,担心浮夸与造假。

美国最有文化城市的调查及评选,始于2003年,目前仍在继续。这项由康涅狄格州立大学校长米勒博士领衔的课题组,选取了6大文化指标———报纸发行量、杂志发行量、书店总数、图书馆馆藏资源、市民受教育水平及互联网资源量,在这6大指标下面又设了不同的子指标。课题组对全美国人口超过25万的69所大城市进行排名。2007年进入排行榜前10的城市依次是:第一,明尼阿波利斯;第二,西雅图;第三,圣保罗;第四,丹佛;第五,华盛顿特区;第六,圣路易斯;第七,旧金山;第八,亚特兰大;第九,匹兹堡;第十,波士顿。此后若干年,华盛顿、西雅图、明尼阿波利斯经常占据前三甲。前两者本就名声显赫,让人惊讶的是跨密西西比河两岸、人口只有36万的明尼阿波利斯,竟然也经常站前排。在中国人看来,此等中小城市,怎么能比大名鼎鼎的纽约、洛杉矶、芝加哥更有文化呢?

如果中国也评选 “最有文化的城市”,会是北京第一、上海第二、广州或深圳第三吗?我很怀疑。中国的一二三线城市划分,看人口,看GDP,不看教育、文化以及人的素质,未免可惜了。

我对美国人评选最有文化城市的方案也有意见,具体说来就是设计评选标准时,不该漏了虽不太好量化、但可以明显感受到的文学艺术。在我看来,那是一个城市灵魂的表现,也是其魅力所在。

对于城市来说,文学艺术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比如谈北京,不能离开老舍;谈湘西的凤凰小城,不能离开沈从文。我们潮州市领导很开明,好几年前就不断叮嘱,希望我写出像沈从文一样好看的小说,让潮州也能像凤凰小城一样吸引全世界的游客。可惜我无此才华。意识到文学及文学家对于大小城市的重要性,但不是想做就能做到的。不过,知道文学的永久魅力,比只会欣赏热闹且显赫的表演艺术还是高一个档次。

我在香港中文大学教书期间,曾感叹特区政府不太支持文学创作,却更愿意出钱邀请国际著名艺术团体来港演出。艺术表演看得见摸得着,且见效很快,不像支持文学创作,那是个人性的,主要在书斋里耕耘,弄不好花钱打水漂,连响声或涟漪都没有。内地其实也如此,刚刚富起来的城市,都更愿意支持表演艺术如音乐、舞蹈、戏剧等,而且各大城市的剧院或音乐厅本身就是很好的风景。

前些年,我在香港中文大学开设都市文学专题课,组织撰写《我的“香港记忆”》,发现影响年轻人的城市记忆的,歌已经打败了诗,文字也逐渐被图像(影视、漫画)取代。我的学生到香港参加学术会议,搁下行李,专门跑到港岛去找“皇后大道”。就因为他们是听罗大佑的歌《皇后大道东》长大的。一代人的城市记忆,受制于早年的阅读,当然也与我们的文化修养有关。不妨走出纯文学的迷思,除了小说、诗歌、戏剧、散文,可以兼及谈论考古、历史、地理、绘画、建筑、音乐等的笔记乃至史著,当然,广义的文学仍是其根基。

城市为什么需要文学家?因为关于城市的前世今生,七情六欲,还有潜藏的欲望以及积累的潜能,只有作家能敏锐地感觉到并将其准确表述出来,这需要直觉、想象力以及很好的表达方式。有好作家的城市,真的是“有福”。

从文学与城市互动的角度理解、诠释并催生新的文学,以及喜欢文学的市民,有一个重要的中介,就是文学馆。既保留纸上(文学)的城市,也关注作家的生活印记,二者交汇重叠,很容易形成某个城市的“文学地图”。

北京有中国现代文学馆,1985年成立,2000年建成并正式开放,此乃全世界规模最大的综合性文学场馆,藏书多,会议中心也很好。除了国立的文学馆,我希望有更多地区的或个人的文学馆,那更适合于凭吊与游玩。上海的文学馆正在建设,广州、香港也都在努力了,北京市不妨筹建属于自己城市的文学馆———不是文学史书写,而是和城市记忆联系在一起。我喜欢地区/城市性质的文学馆,因其半文学、半风土,外加无伤大雅的争强斗胜与旅游观光。

1899年,梁启超受日本人犬养毅启发,将报章、学堂、演说视为“传播文明三利器”。一百多年过去了,现在学校的重要性大家都承认,办报纸、开讲座也有很多人关注。但建博物馆、进博物馆、读博物馆,长期没有得到政府及民间充分的重视。如果问知识在什么地方?在田野、在山村、在街道、在大学,也在博物馆里。博物馆与图书馆、美术馆并列,如今成了传播知识的最佳场所。

中国人建博物馆的历史,只有大约110年。1906年,清政府派出考察各国政治的大臣回来,向皇帝上奏折,说开民智有几个途径,除了办学校之外,图书馆、博物馆、万牲园都得办。1907年7月19日,北京万牲园正式对外开放,即今天的北京动物园。万牲园是中国官办博物馆事业的起点,若从民间着眼,则1905年张謇创办南通博物苑已着先鞭。从那时起,中国人学会了用动物园、植物园、博物馆、美术馆、公园等传递知识、美化心灵。

囊括古今中外高低雅俗的博物馆文化,让我们多识草木鸟兽虫鱼、地方性知识、艺术史修养,以及蕴藏其中的“人情物理”,此为“人文素质”的最佳表征———因其在具体而有限的专业知识之外,体现一个人的视野、趣味、眼光、思路乃至境界。过去说读书需与现实人生相对照,这当然很重要;今天需要补充的是:读书必须兼及虚实、图文、雅俗,博物馆是其中重要的一环。

目前北上广深等一线城市,博物馆数量大致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这自然是鼓舞人心的好消息。博物馆的主要功能到底是研究并传播知识,还是保存并展示珍宝?如何协调博物馆作为公益事业与商品经济之间的矛盾?如何让实物展览与课堂教学互相补充,使博物馆真正成为学校教育的有机组成部分?所谓达到“世界知名博物馆的水平”,绝非仅限于建筑外观,更重要的是对于国内外观众的巨大吸引力。这既取决于藏品质量与编排水平,也受制于观众的修养及趣味。

15年前,我出版《大英博物馆日记》,其中第一篇“国民教育的立场”,特别表彰伦敦的大英博物馆、国家画廊、泰特美术馆等之免费参观,且重复王韬的慨叹,称此举 “用意不亦深哉”。在与之相关的专题演讲中,我再三表达见贤思齐的愿望。没想到,过了不到5年,中宣部、财政部、文化部、国家文物局便于2008年1月23日发布《关于全国博物馆、纪念馆免费开放的通知》。根据通知,除文物建筑及遗址类博物馆外,全国各级文化文物部门主管的博物馆、纪念馆等全部免费开放。虽仍有“政绩工 程”的意味,执行中也出现了若干偏差,但这是大好事,值得赞赏。

最近几年,不断读到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如广州将投上百亿建设30座博物馆,各大学已建或正积极筹建博物馆(网传你不得不看的四十家隐身于高校的博物馆),还有每到5·18国际博物馆日前夕,各大媒体都会报道各大城市建设博物馆的成绩及发展规划。即便如此,那天从香港飞北京,飞机上读《星岛日报》关于内地主题公园增长迅速以及全世界博物馆排名的报道,还是感觉不太舒服。2017年全球博物馆进馆人数排名,法国卢浮宫第一(810万人),中国国家博物馆第二(806万人),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第三(700万人)。表面上差距不太大,但考虑到国家人口,更重要的是卢浮宫收费,而中国国家博物馆是免费的,难免对中国人观看博物馆的热情不无担忧。

下面两则报道,让我们又喜又惊,明白当下中国博物馆的真实状态。2012年11月21日新华网刊《数据称中国每年建100座博物馆已建成馆生存堪忧》,称中国登记注册的博物馆数量已发展到3589个,并且还以每年100个左右的速度增长。2013年8月7日中国新闻网《国家文物局公布 2012 年度全国博物馆名录》则称,全国备案博物馆3866家,其中国有博物馆3219家,民办博物馆647家。平均三天多就增加一座博物馆,这样的建筑速度,实在了不起。可眼看不少城市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要在三五年内打造博物馆之城,又让人对此政绩工程持怀疑态度。以中国政府的行政能力,楼是可以迅速建起来的,只是建得起不等于养得起,养得起不等于用得好。

作为建筑的博物馆,在中国各大城市正茁壮成长,一时蔚为奇观。可硬件不等于软件,博物馆建筑与作为收藏、展览、研究三合一的博物馆文化,二者并不同步。而培养公众积极、认真、深入阅读博物馆的热情,以达成自我修养的目标,更是相当艰巨的任务。目前中国博物馆事业的现状是,建筑比藏品好,藏品比展览强,展览比观众优。最应该着力的,是如何提高公众进博物馆参观的愿望及阅读博物馆的能力。在我看来,培养中国观众欣赏各式各样高水平博物馆的“雅趣”,此任务一点也不比建三十座或三百、三千大型博物馆轻松。建得起,养得好,用得上,需要政府与民间、学者与大众共同努力。所以,从有钱到有文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比起朝气蓬勃的博物馆,更让人担忧的是老气横秋的实体书店。30年前我写《京华买书记》( 1988 ) 、《逛书摊》(1989)等系列短文,前者的《小引》中有这么一段:

北京这块地方,历史文物不用说了,就是景致风情,也颇有可夸口的。庙会中一人高的糖葫芦串,冬夜里热腾腾香喷喷的涮羊肉,深秋银杏林中一地金黄的落叶,还有冰雪初化时街道两旁嫩黄的柳芽,这些都曾让我这岭南人激动不已。可说实话,真正吸引我的,还是这儿的“文化空气”。说具体点,那就是买书、读书、品书、评书的种种便利种种乐趣。

我保留有2012年6月9日《新京报》的“书评周刊”,总共16版,主题是“书香北京精神家园”,其引言很得我心:“书店,是一座城市的灯光;书店,是一座城市的精神家园。书店对于一座城市,意义不仅仅在于卖书,它更是一个重要的公共文化空间。我们在此分类介绍北京140处书香地标,希望对读者的读书生活,能提供一点便利。”作为读书人,逛书店是一种精神享受,只是随着年纪增长,加上自家书房拥挤,我逛书店的时间及兴致逐渐减少。而年轻一辈因网络购书太方便,也不怎么愿意进实体书店了。因此,作为都市风景及精神家园的书店正日趋没落。

网络购书很方便,且因经营成本低,可以打折出售。读者贪图便宜,到实体书店翻看,再到网上下单,如此一来,实体书店就更难生存了。多年前就有这样的声音,应立法规定新书第一年不打折,网络售书也不例外,这样才能保护实体书店。如不加保护,放任实体书店彻底坍塌,图书出版业和城市文化形象都将受到很大冲击。再说,大家都喜欢在网上买折扣书,图书价格必定虚高,长远看,很不利于图书的良性生产。

说到实体书店的存在价值,我想起金耀基的《剑桥一书贾》,说的是有个叫台维的书商,没什么学问,但其书店成为剑桥不可或缺的风景,以至他退休时,耶稣学院的院长等为他举行了盛大的午餐,表彰他的贡献。还有就是原北大哲学系教授王炜,20世纪90年代中期放弃自家的 海德格尔研究,在北大南门外办起了风入松书店,书店入口处写着“人,诗意地栖居”,同样 成为北大校园外一道靓丽的风景。

好消息是,博物馆在迅速增多;坏消息是,实体书店在逐渐减少。网络普及带来报纸萎缩、实体书店减少、出版业危机重重等现实问题,如何界定及怎样建设中国“最有文化的城市”,是摆在我们面前的巨大挑战。

本文节选自《北京社会科学》2018年10期